長明便利店 Longlight

第一夜

短篇小說 ·《長明便利店》裡的那一夜

二十二點

雪從下午下到現在,縣城的路快看不清了。

出城的路封了。手機一格信號都沒有。店裡那部座機也啞了——門外那根線被雪壓斷在半空,兩頭垂下來,風一過就晃。

整條街黑著。只有長明便利店亮著。

長明便利店,二十四小時。今晚的夜班是你——除夕給三倍工資,跟媽媽,你就是這麼說的。

十點整,老周從裡屋出來。六十多歲,瘦,硬,臉上沒什麼表情。

「今晚別關燈。」

他把鑰匙串擱在櫃檯上,裹緊了大衣。繫圍巾的手停了停,又交代了一句:

「四點有個老爺子來買關東煮,兩份。一份裝袋,湯盛滿,袋口紮緊。」

你說好。他沒動,像是還有話。你又說了一遍好。

他這才推門出去。門上的風鈴響了一下。雪很快蓋住了他的腳印。

你把鑰匙串收進兜裡,走到門口。那盞燈裝在門楣上,舊燈罩,邊上鏽了。燈泡是黃的,照出去也就兩三米,再遠全是雪。

你不知道他為什麼專門交代這一句。

二十二點三十

門被撞開,進來一個穿外賣服的姑娘,跺著腳,頭盔上全是雪。她把頭盔抱在懷裡,雪往下掉。

「哎喲,凍死我了。」她笑著說,「車在外頭沒電了,推都推不動。借個地方暖和暖和行嗎?」

你說行。

她挑了靠暖氣的位置坐下,手機沒離過手。刷了會兒,抬頭跟你搭話,問你是不是新來的,問這店晚上人多不多,問你除夕不回家呀。

你說不回。

「巧了,」她說,「我也是。」

她說她在上海做行政,過年回來,順手幫同學跑兩單。說得很順,像是說過很多遍。

「你可別往門口那個彎道去啊,」她忽然想起什麼,「一到後半夜就結暗冰,滑得站不住。我上禮拜在那兒摔過。」

二十三點三十

第二個人是晃進來的。

一身酒氣,四十來歲。從貨架上拿了瓶二鍋頭,路過玩具區停了一下,拎了個毛絨兔子。

「給我閨女的。」他跟你說,雖然你沒問。

他在角落坐下,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跟你說起話來。說他在單位幹了二十年,說效益多好,說年終獎發了好幾萬。

「兄弟,我跟你說,」他隔著兩張桌子,聲音很大,「現在這世道,得有手藝。」

外賣姑娘從手機上抬了下眼,又低下去。

二十三點四十

第三個進來的是個高中生模樣的姑娘,帶著一身雪。

她背著一個畫筒,圓的,斜跨著,筒身磨得發白,上面貼著幾張褪了色的貼紙。她一進來就往裡走,沒看你。

她買了一個麵包、一瓶熱水,在窗邊坐下,把畫筒抱在懷裡。然後就不動了。

你過了會兒去收拾旁邊的桌子,問她等車嗎。

「嗯。」

「首班車五點五十。」

「我知道。」

她說完就沒再說話。窗外是公交站,藍色的站牌被風吹得咣噹響,底下積了半尺的雪。

她一直看著那兒。

二十三點五十

店門又被推開。

老周裹著一身雪走進來。你正要問他怎麼回來了,可他根本沒看你——他的眼睛一進門就落在了窗邊那個姑娘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她那身校服上。

「這麼晚了,一個人?」他站在原地,盯著那身校服,「別往站臺上去。坐裡邊。」

姑娘頭都沒抬:「我住哪兒,你也要管?」

老周張了張嘴。

你等著他說下去。他沒有。他把大衣一裹,轉身出去了。門上的風鈴又響了一下。

姑娘還是那個姿勢,抱著畫筒看窗外。

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門。

零點

遠處有人放煙花。隔著大雪只看得見幾團悶悶的光。聲音傳過來是鈍的,像是從很厚的被子底下傳出來的。

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難得有一格信號。屏幕上兩個字:媽媽。

你看著它震。震到第四下的時候,你接了。

「喂?吃餃子了沒?你那邊……」

信號斷了一下,又接上:「……注意身體……」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你「喂」了兩聲,信號那一格已經空了。

你把手機揣回兜裡,站了一會兒。

零點零一分

外賣姑娘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來電,站起來,走到貨架後面,背過身去,壓低了聲音。

「媽……嗯,在上海呢,公司加班,走不開……」

你正在擦櫃檯,手停了一下。

「你們吃,別等我。」

她掛了電話,從貨架後面轉出來,臉上已經是笑的。她看見你在看她,把手機往兜裡一塞:

「我媽。年年都這樣。」

你說哦。

她坐回去,又開始刷手機。

一點

醉漢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停了。你過去看,他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一隻手還搭在瓶子上。

外套的口袋敞著,裡面露出一角白紙,折了好幾折。

你把他手邊的瓶子挪遠了一點,沒去碰那張紙。

三點

門被跺開的。

進來一個貨車司機,五十來歲,厚大衣,跺著腳把雪震下來。他眉毛上掛著霜,一進暖氣就開始化,往下滴水。

他眼裡全是紅血絲。

他拿了兩罐功能飲料、一包煙、一桶泡麵,在櫃檯上結了帳,泡上面就坐下吃。車鑰匙往櫃檯上一扔,叮噹一聲。

「這鬼天氣。」他說。

你說是啊。

「路上一輛車沒有。」他吸了口面,「都在家吃飯呢。」

你問他趕著去哪兒。

「回家。」他說,「趕年夜飯是趕不上了,趕個初一吧。」

你說這天不好走,歇歇再上路。

他擺擺手:「得嘞,我這一趟跑下來,習慣了。扛得住。」

他說扛得住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

三點二十分

他起身去了廁所。

車鑰匙還扔在櫃檯上。

黃銅的,一大串,掛著個褪了色的掛飾。燈光照著,看得很清楚。

你看了它一會兒。

三點二十五分,他從廁所出來,抓起鑰匙揣進了兜裡。

三點四十分

醉漢讓桌角硌醒了,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又趴回去半晌,才撐著坐起來。

他揉著脖子,看窗外,眼神還是散的。

坐了得有十分鐘,一句話沒說。

剛才那個吹牛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四點

一個老人拍著身上的雪進來。

他七十上下,舊棉襖,戴著棉帽,動作很慢,但站得穩。他走到關東煮的櫃子前面,看了一會兒。

「麻煩你了,孩子。」他說,「要兩份。」

你給他裝。他就站在旁邊等,看著你夾。

「多放點湯。」

他端著一份到窗邊坐下,慢慢吃。另一份你照老周交代的,湯盛滿,用塑料袋裝好,袋口紮緊。他沒有馬上拿,等自己那份吃完了,才把袋子揣進懷裡,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你沒忍住,問了一句:兩份啊?

他抬起頭看了你一眼。

「嗯。」

他沒往下說。你也就沒再問。

四點五十分

老人站起來,把衣襟攏了攏,揣著那個袋子出了門。

你隔著窗戶看他走。他沒往街那頭去,也沒往街這頭去。他走到門口那個公交站,在站臺邊上停下來,站住了。

那兒沒有車。這個點也不會有車。

五點

醉漢醒過來之後就一直坐著,沒再喝。

五點整,他站起來,把桌上那個毛絨兔子拿起來,撣了撣上面並不存在的灰,揣進懷裡。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店裡。

什麼也沒說,推門出去了。

五點二十分

老人在站臺上站了很久。

他一直沒坐下。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沒撣。

五點二十分,他要走了。臨走,他把長椅上那份關東煮拿起來,又擱下了。

他慢慢走了。

五點三十分

鏟雪車轟隆隆地開過去,燈很亮,掃過店門。路通了。

司機聽見鏟雪車的聲音,一下子坐直了。

「通了。」他說。

他站起來,摸了摸兜裡的鑰匙。

五點三十五分

兩件事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高中生姑娘站起來,背好畫筒,推門出去,往公交站走。

司機把最後半罐功能飲料喝完,跟你點了下頭,也出去了。

你站在櫃檯後面,看著貨車的燈亮起來,車燈掃過店門。

他開上了路。

彎道就在門口。

五點四十七分

站臺上,那個姑娘往外側挪了半步,去看車來沒來。

先是剎車聲。很長。

然後是一聲巨響。

然後是一片白光。

白光裡,你腳下一空,耳朵裡嗡的一聲。

二十二點

你猛地回過神。手撐在櫃檯上,頭還昏昏沉沉的。牆上的鐘,十點整。

老周從裡屋出來。六十多歲,瘦,硬,臉上沒什麼表情。

「今晚別關燈。」

這句話你聽過。上一夜他也是站在這兒,這麼說的,一個字都不差。

他把鑰匙串擱在櫃檯上,裹緊了大衣。

你張了張嘴。

他推門出去了。門上的風鈴響了一下。雪很快蓋住了他的腳印。

牆上的鐘走著。十點零一分。

十點半,會有一個頭盔上全是雪的姑娘推門進來。

十一點半,會有人一身酒氣地晃進來,買一瓶二鍋頭和一個毛絨兔子。

十一點四十,會有一個背畫筒的姑娘坐到窗邊。

三點,會有人跺著腳進來,眉毛上掛著霜。

四點,會有一個老人要兩份關東煮。

五點四十七分,彎道上會有一聲剎車。

你手心裡全是汗。

外面的雪還在下。門口那盞燈亮著。

這一次,你知道該做點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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